第15章
作者:唐慧琴      更新:2019-10-11 13:37      字数:3061

珍珍开始吃饭后,长岭的态度又变了,她虽然不像原来那样一言不发,但说出话来总是句句带刺。

长岭的态度,珍珍已经不在意了。与两条人命相比,长岭的责骂太微不足道了。一想起大宝娘和夭折的侄子,珍珍就惊恐不安!她的泪几乎流干了,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逃婚竟然带来了这么可怕的后果。两条人命啊,她怎么担得起?二哥二嫂盼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盼来了儿子,却成了这样,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二嫂身子骨本来就弱,受到这样的打击,她能顶得住吗?万一二嫂再有个三长两短,她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还有大宝娘,那么可怜的人,竟然被自己逼得上了吊。珍珍开始后悔了,如果早知道这样,她也就认了,大不了跟着大宝行尸走肉一样过一辈子。但是,后悔有什么用呢?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她就是把肠子悔青了悔烂了,大宝娘和侄子也活不了了。

珍珍想以死求得解脱,但到了最后关头,她放弃了。自己就是死上一百次,也偿还不了这两条人命债啊。何况,死也不是一了百了,先说死的地方吧,不能死在长岭家,给长岭家带来晦气是小事,添了大麻烦是大事。自己虽然该死,但真死了也是人命关天,哥哥们再恨她,见她死了也接受不了,也会找长岭闹事,就像大宝家找到二哥家一样。还有赵家,虽然自己没在赵家过夜,但也是大宝明媒正娶的媳妇,碍于面子,赵家也会找长岭家闹腾。还有何长山,他也会对长岭不满,认为长岭没有看好自己。当然,她可以像大宝娘那样,死在荒郊野外。

可是,按着风俗,闺女死了不能埋在娘家的坟地,她死了的归宿只有两个,一是埋在大宝家,这个结果恐怕也不好实现,有了大宝娘的死,赵家肯定不会接纳她,何况她是“不是好死的”孤魂野鬼。珍珍活着不愿意嫁给大宝,死了却要和他埋在一起,珍珍做鬼也不甘心。二是结一门鬼亲,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与一个不知道老嫩丑俊的陌生男人埋在一起。要是那样的话,珍珍更接受不了,自己这辈子不能舒心展意,难道下辈子还要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自己就是死了也不是“好死”,是被千人指万人骂的,即使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也不会轻饶她,说不定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珍珍越想越觉得死了不是解脱,甚至比活着还痛苦。

好死不如赖活着。“赖活”虽然屈辱,会被人指被人骂被人看不起,但起码活着可以赎罪,可以忏悔,可以弥补,可以纠正。人活在世上,谁不犯错呢。珍珍闭着眼睛反复回想,自己活了二十六年,除了喜欢何长山,还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人的事。可喜欢何长山就有错吗?何长山有老婆,喜欢他当然算错,可问题的关键是,何长山不喜欢自己的老婆啊。如果何长山喜欢大凤,珍珍就是再喜欢也不会说出来,这一点她绝对有把握。全木庄的人谁不知道,何长山娶大凤是他娘逼的,他的婚姻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别的错可以改可以纠,为啥何长山婚姻的错就不能改不能纠呢?让他和不喜欢的人吵吵嚷嚷过一辈子,就算是对么?如果对,那么何长山为啥还答应自己呢?他一个走过南闯过北的男子汉,难道还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吗?他宁可不当支书,也要带着自己逃婚。他宁可被二哥毒打,也不说自己藏在哪里。他明明知道回家后,要遭受各种责难,但仍然勇敢地回去了。他宁可背着不孝不义的骂名,也要和老婆离婚。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难道都是为了一个错误么?珍珍想不通,从东想到西想不通,从南想到北想不通,转着弯想不通,躺下来想不通,坐起来想不通,就是做梦也想不通。想不通,珍珍就觉得自己死了不值得;想不通,珍珍就觉得死了对不起何长山;想不通,珍珍就觉得自己不该死。

决定活下去的珍珍,像一棵经历了风霜的小树,一下子变得顽强了。她不再觉得地窨子里苦闷难耐,反而觉得这里隐蔽安全。她不再哭哭啼啼伤心难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爬到小窗口看牵牛花,听麻雀唧唧喳喳的吵闹。她不再想死了,觉得自己以前想死的想法太幼稚。她不再胡思乱想了,只想安静地等待何长山的到来。她不再觉得长岭的指桑骂槐难听,反而希望长岭多骂她,因为长岭每一次骂她都是从娘家回来以后。

关于木庄的消息,珍珍都是从长岭的骂声中听出来的:

长山下台了,台乱当上大队长了,李东生当上支书了。长山这个死东西被打折了胳膊还不死心,现在连家也不进了,每天在大街上游来晃去,和大宝爹没有两样了。王珍珍你这个害人精,你把俺的家破了,长山不要脸了,到法院要和大凤离婚……

长岭带回来的消息,让珍珍备受鼓舞,既然何长山这么努力地争取,她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长岭责骂她的时候,她不再像以往那样沉默忍受,而是顺着长岭说,姐,你随便骂吧,只要你解了气就行,如果觉得解不了气,你就打我两下子吧。

她这么一说,长岭反而不好意思骂了。偶尔长岭也会问她,你年纪轻轻,人长得这么俊,到底看上了长山啥?她就数着指头一条一条地念叨何长山的好。长岭往往会被她念叨得没了气,不由自主地就会讲起何长山小时候,如何如何聪明,如何如何调皮。何长山小时候的事,珍珍听得非常上心,时不时地顺着长岭附和几句。于是,长岭的讲述也就有了兴致。两个女人共同谈论一个男人,多多少少就有了同盟的意思了。虽然讲到最后,长岭的话题都要回到指责珍珍上,但这种指责在珍珍听来,已经不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恨,而是成了表面上的一种形式了。

当然,长岭也带回来一些不好的消息。比如说,大凤放出话来,无论何长山告到哪儿,她死活都不同意离婚!

这样的坏消息,对珍珍的打击很大,当着长岭的面她虽然不动声色,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她都会沮丧好几天。现在的她,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何长山顶不住压力回头了。而长岭也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总是及时地劝她回头。长岭的劝说很有说服力:你回头了,对你和长山都好。事情闹到这般田地了,你回去后也不必再跟着赵大宝。就凭你这模样,什么样的婆家找不到?长岭甚至说,如果珍珍愿意,她可以在柳村帮她找婆家。为了断了珍珍对长山的念想,长岭说,凭着大凤的犟脾气,十年八年这婚也离不了。女人过了青春年少,就好比秋后霜打了的茄子,蔫吧得没人要了。

长岭长篇大论的劝说,珍珍一句话就挡回去了,你去问问你兄弟吧。珍珍这个球踢得好,一下就让长岭住了嘴。珍珍堵住了长岭的嘴,可长岭的话多多少少也进了她的耳朵,闹得她心里上不来下不去的。何长山走了已经快三个月了,一次都没有来看她。虽然她心里明白,何长山不来,肯定是怕有人盯着不敢来,但还是有一种怨在她的内心深处慢慢地回旋。更深夜静的时候,她在黑暗中回想和何长山之间的相处,点点滴滴既清晰又模糊。清晰的是她和何长山相互喜欢,模糊的是他们之间的爱好像少了一些分量,就好像做饭炒菜,油盐酱醋都有了,锅却没烧热。锅不热,再好的菜也炒不出味道。她和何长山之间,就缺少炒菜的那种热度。比起大凤两个儿子还有婆婆的阵营,她这方面的力量实在单薄。虽然村里到处传言,说他们之间如何如何了,甚至有一些细节也被人们编排得有鼻子有眼,好像有人亲眼看到一样。但实际的情况是,他们之间甭说有实质的男女之事了,连嘴也没亲过。最出格的就是台乱看到的那次,何长山在看电影的时候,偷偷拉了拉她的手。

珍珍喜欢何长山,可以前很少想过这个。并不是她没有想象没有憧憬,而是她认为,一个女人没有结婚就和男人做那事,会被男人瞧不起。她想等何长山离婚之后,堂堂正正地嫁给他,名正言顺地做他的老婆。但是现在看来,距离名正言顺的那一天太遥远了,遥远得看不到尽头。

珍珍不想再等了,何长山是她唯一的希望,抓不住这棵救命稻草,她真的没有活路了。珍珍决定,等何长山一来,就把自己交给他。只有成了他的女人,他们的爱情才算有了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