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鬼 三箸灯
作者:金唐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15492

觅月回到靳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早上的这一趟,其实在她心中是十分懊恼的,现在巴不得早点回自己的屋子。可是祠堂出了这么个事情,总是要先跟爹交代一下的,所以只能拖着两条腿凄惨的跟在元芳的后头往书房去。

元芳那个缩地成寸的术法她是在是心仪的很,可是下山的时候元芳完全没有再施展的念头,她只能左右敲击,扯着话题像这个法术上靠,无奈,师叔甚是木讷,一点也没得理解得了她的意图。觅月这一年来都被教习女子须得矜持含蓄,故而矜持到最后还是折腾了自己的两条腿。

还没走近,就远远看见一个黄色的人影坐在堂前的台阶上。

“露水?”觅月试探般得喊了一声,上前几步。

“呜呜呜……”那人闻声抬起头,呜咽着哭了,“小姐……”

觅月疑惑的打量着露水,只见她浑身上下都都贴着黄符,跌坐在台阶上已经哭得是梨花带雨,

“你做在这边哭什么?”

“我拿了个椅子进去,小姐就不见人影了……我以为……”露水蹭地跳起,一把抱住觅月,哽咽的说道:“我以为小姐丢了呢……”

“表妹……”身后传来一声男声。

觅月回过身来,正是比觅月略长几个月的表哥沈集,一脸紧张的望着她,觅月笑眯眯的道,“表哥?”

沈集一身书生打扮,斯文干净的纤细少年。他憋了半天,似乎有些埋怨道:“觅月表妹,你……你不要到处跑。”

觅月略微嘟着嘴,辩道:“哪里是乱跑,我是和师叔办正事去的。”

元芳并没有跟着觅月上前来,负手侧立在不远处,闻言对看过来的沈集稍稍颔首。

沈集倒是恭恭敬敬的对着元芳作揖。

觅月心想,这会子师叔倒真是端足了长辈的架子,恰到好处的矜持守礼,这样看去,真是有几分仙味儿。

“表少爷早上来找小姐,先前不知道小姐出去了,也急得要命。”露水抽抽噎噎的解释道。

觅月歉然的笑道:“以后再也不会了,表哥你也快点回去吧,过几天就要上京了。”

少年点头,正要开口,就听见有人将一面锣鼓敲了得震天,“老爷让各处人都到前厅集合。”

觅月几人立即往前厅赶,到的时候,前厅已经是聚满了人。靳善道和乾罗坐在上位,靳清流站在一侧,靳家上下三十二个下人按着规矩排列着。

觅月进门见状悄悄的站在了靳清流一处。

靳善道脸色铁青,如炬的眼光巡视着在场的每个人,冷然道:“真是养了一群狼子野心的东西。”

靳善道素来宽厚,眼下的形状,已是气急。众人不明真相,都心中惶然。

“趁着靳家现在出了点事,就都想趁火打劫了吗?”

“说,是哪个将家里的这些事传出去的?”靳善道边说边一掌拍在桌子上,桌子上放着的两盏茶被震翻,茶盖子犹自在桌子上转了两圈才停了下来。“闹得现在满城的风雨!”

“老爷。”大管家靳粟惨白着一张脸从外面进来,神态惊慌焦急,目光看了一眼堂中众人,却踌躇着不开口。

靳善道一摆手,“你们都退下去吧,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大管家见人都退了下去,只余下姨奶奶,大少爷,三小姐,表少爷,祭云山的高人在场,才慌慌张张的开口道:“二小姐不见了。”

二姐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靳善道的声量猛的一拔高,站了起来,瞪着双眼迫看,吓得管家的身形一晃。

“是……李虎亲眼所见的,说……说是妖怪……”靳粟说到后面声量矮了下去,不知道是迫于靳善道的压力还是怎么的。

靳善道黑着脸扬手。

大管家立即就转身出去扶了一人进来,那人身材羸瘦,脸色惨白,几乎脚上也使不上力,完全是大管家架着他进来。

李虎一见到靳老爷,扑在地上,哭喊了起来,“妖怪啊……”

觅月站在一侧,见李虎的这声哭喊委实是凄惨的很,显然是被吓得不轻的,不禁多了几分同情,心中又不免思量,被吓成这个样子可还能记得当时的情景?

靳善道冷声大喝,“你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李虎吓得浑身一颤,反而比先前要镇定一些了,“小的,小的看见二小姐,被妖怪捉去了……”

堂下的众人闻言更是大惊失色。

“你如何断定掳走绣心的就是妖怪?”

“小的那时去绣心小姐的院子正蹲着在打理花圃的,就见一个身影窜出小姐的绣楼,肩上正扛着小姐,我正要大喊,那人好像是知道了什么的,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李虎说道这里不自觉的顿了一下,仿佛眼前又出现了那当时的情景,“那根本不是什么人,而是一头白猿,小的当时吓坏了,怎么也没见过大的猿猴,还有它那两个獠牙……它……对我龇牙。”李虎刚说完,人就像虚脱了一般的瘫坐在地上。

靳善道双眉紧拧着。

元芳彼时正坐在一侧的椅子上,眉眼处淡淡一抹不解,缓缓对李虎问道:“那白猿可是通身雪白,猿首有三道黑纹?”

李虎闻言惶惶然然的回忆,牙齿打颤道:“是。”

靳善道问道,“先生可是识得这妖怪?”

“尚不确定。”元芳摇了摇头,有所思。又言:“靳老爷也不必担心,必是有所图谋的,我这就让祭云山的弟子留心打探二小姐的去向。”

晚上觅月就近睡在了靳善道旁边的屋子里。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中不经然又想起了白天在湖边看见的那个黑色的身影,越想越觉得古怪。不是从自己的方向过去,不是从师叔来的方向来的,突然就出现在自己的前面往树林奔,难道……是从旁边的水中来的吗?

那个黑色的人影从水中来的?

思及此,觅月自己都不禁觉得毛骨悚然,越发没有睡意,也不敢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怎的,总觉得凉飕飕的,黑暗中借着外面的月光四周打量起来。

恍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床前,觅月张口,却发现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那个人就直直的站在那里,也不上前也不离开。

觅月急的汗都要下来了,又突然想到,会不会像昨天在宴会上一样,只是个梦?

可是,显然这不是一个梦。

觅月看见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起了床,慢悠悠的跟着那一抹黑色的影子朝着外面走,饶是她自己不愿意,可是就是由不得自己,像是一只提线而动的偶人一般,完全由着影子人的控制。

觅月一点办法都没有,完全的身不由己,只能瞪大了眼睛干着急。

越来越接近那一面湖了。觅月脑中一个激灵,会不会这就是自己今天早上看见的那个背影?果然那背影慢慢飘在水面上,身子浸入了水中,直至完全没入。

觅月的身体也不受控制的慢慢蹲在了岸边俯身,头越来越接近水面,她心中恨恨的想,不会就这么被这个东西无声无息的弄死了。

突然,水面下出现一张惨白的面孔。那一张诡异的脸,出了白还是白,是那种灰白、惨白,阴深深的白。在水面下微微张着嘴向觅月吐着气泡,一双手更是慢慢伸出水面,眼看着就要去捧觅月的脸。虽然还没有触碰到,倒是她仿佛已经能感觉到那种冰凉和粘腻的感觉,浑身已经汗毛倒立,起了鸡皮疙瘩。

一声娇喝,青白剑光闪过,觅月被人自后面拉了起来。

“姨……姨娘?”觅月抚了抚喘息不定的胸口,看清眼前持剑的黑衣女子,相当的吃惊。

乾罗将挽剑得手掩在身后,“三姑娘以后小心些。”

“姨娘……”觅月若有所思的唤道。

“我刚刚看见的是什么?”觅月忍不住朝着那水面看了一眼,只见水面上波光粼粼,荡着一圈圈的涟漪。

乾罗略一抿唇,淡道:“是水鬼。”

“姨娘,你……不是人吧。”觅月抬着眉眼,定定的看着她,脱口问道。月光下,她一双眸子清亮,像是天上的两个星子落在了眼中。

黑衫的女子神色一震,伸出玉白的手指摸着觅月的头,叹息道:“你果然不是寻常的孩子。”

“我确实不是人,不过,你也莫要怕。”

觅月点了点头,只觉得那双抚摸她的手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满袖的清香。她的声音轻柔,虽然做着这样亲昵的动作,可是觅月一点也感觉不到她的亲近。就好像她原本就该是这样一个冷清的人,谁也靠近不了,也亲近不了,你能远远的看着她的孤傲,像月辉一样。

乾罗一直将觅月送回了房间,觅月待她走后摊开手看,掌心发出淡淡的金色光华,难道是这个东西的原因吗?她恍然记了起来,半个月前,她看见池塘中的一处发出盈盈亮光,她好奇就上前拨开湖边的水草去看,是一盏玲珑青铜灯,三个灯托,奇怪的是明明在水里面,却有三个灯芯都是燃着的,散发出明黄色的光芒。甫一伸手刚触到水面,那青铜灯就化作一盏光芒钻近了自己的手心……

可是……为什么不经过刚才的事情,她就好像自己压根没遇见这等奇事一样,一点都不记得了呢?

为什么好端端的会有水鬼来勾搭她?

觅月思虑一番,还是决定去找那个同在祭云山修习的师叔。

刚一想到,觅月又觉得愤愤。师叔,师叔!算哪门子的师叔,刚才也不知道在哪里!

“师叔,师叔……”觅月壮着胆子去隔壁敲元芳的房门,不见人应,又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难道师叔不在?

觅月轻轻的推开门,借着外面的月光看进去,里面似乎没有人。又将身子探进去了半个,正思虑着要不要进去走进去看个明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不如进去坐坐?”

觅月闻言,回头对着青年讪笑:“师叔去哪里了,我是来给师叔请晚安的。”

元芳跨步而入,经过觅月的时候微怔,侧颜拧了一下眉,将外衣随手脱下搭在了衣架子了,“晚上碰见什么脏东西了?一股子腥臭。”一瞬间,屋中灯火已亮。

觅月拎起两只袖子左右闻了闻,“哪有,我怎么闻不见?”

“不过,是遇到东西了。”觅月神情一黯,一脸埋怨的看着元芳,“可是就不知道师叔能怎么不管月的死活!”她微微抱怨的声音软软糯糯的,颇有几分娇嗔的味道。

“过来。”元芳不答,坐在床边对着觅月略一招手,声音低柔道,手中捏着一张纸儿。

觅月接过那发黄的纸片儿,上面用她不认得的字不知道写着什么,她抬头张口欲问写的是什么字,可是想想讲出这话委实是有些丢脸的,于是悻悻的闭着嘴,将纸片儿还给了元芳,等着元芳开口。

元芳一脸清隽,“这个是《问业》上记录的关于靳家先祖的奇遇。”

觅月见有故事可听了,随即搬了凳子来做到了元芳的跟前,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

元芳却摇了摇头,“上面只说是当年靳家先祖靳明志曾经协助一个散仙捉过一个妖。”

觅月哑言,愣在了那瞠目结舌的问道:“这就完了?”

元芳点了点头,遂将那张纸儿放在了袖中。

觅月恹恹,“师叔出去就是为着这么个破纸儿,这么一句不搭头不搭尾的话吗?”

“可记得我昨晚上说过,祠堂里的发生的事儿有可能是在找什么,而靳家的先祖可能早就意识到了死后也可能不安稳,所以请了镇尸人来守着。我问过靳老爷,他说这府里留下的结界也是一直就有的,祖上早有遗训,靳家要世代守着这座宅子,可见靳家的先人将子孙的安危也考虑在里面了,而靳家也一向让有让子弟修仙的做法。”

“与那个妖怪有关吗?”

“不错,那个妖怪叫夜风,好奇珍,是像牛而背上有驼峰,那驼峰中藏着它盗来的各种法器,当年散仙降伏了它之后,清点宝物,发现少了一件。”

觅月闻言,拧着眉思索,“正是由于少了一件,所以知道这件事的妖怪就以为是靳家私藏了。所以才会把祖宗们的棺材一个个打开来找的?”

“呀。”觅月脸色一变,“这么说来,二姐极有可能是被这个妖怪捉去了。”

“这倒不见得,晚上你虽然有险,可现在不还是好端端的坐在这吗?”元芳倚在床栏,意味深长的说道。

觅月抿着唇,“你是说姨娘吗?我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可是她刚才救了我。”

“那件少了的宝贝是什么?”觅月抬着头好奇的问道。

“三著灯。”元芳略动唇角,一字字道,能渡人往生的神灯,传说是缇旋上仙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