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虺狱司典令:百里长溪(二
作者:久夜沉舟      更新:2019-06-23 11:17      字数:3432

季鹰看着青年把“小姑娘”放到轮椅上之后,把他带来的披风也仔细的裹在了百里长溪身上之后,然后先一步走到百里长溪身后,又像是怕霍铮跟他抢似的,推着百里长溪就走。

百里长溪弯了弯眼睛,似是在笑,可又好像,她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与南极洲大陆相对的北方,此刻正是冬季一月一,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天涯巫族七日狩猎的第一夜。

南极洲大陆从十二月中旬开始,就陆陆续续的开始停了下了一个季节的降雪,到一月时,气候虽然依旧苦寒,可是,冰雪慢慢的消融,此前冬季都被积雪覆盖的苔原上开始有生命的气息,雾隐森林里的野兽从冬眠中醒过来,可是却依旧觅不到食物,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白天,雾隐森林里的野兽,倒是不敢出来,它们只敢在夜晚出来,肆虐周围的村庄。所以,每年的一月直到九月结束,百里长溪都会在散出自己收敛起来的普通人感觉不到的威压,守着整个小镇,来作为她在此寄居六年的代价——虽然她居住在霍铮家里,但是弗吉尼亚镇的居民负责她和霍铮的一切日常生活开销,并满足她在他们力所能及之内的一切要求。

——这里的人们收留她,并供她生活,而她在冬季时,保护弗吉尼亚小镇不受兽潮的侵害,这于她而言,是等价交换。他们回到客栈的时候落了雪,屋外,寒风的声音并不比雾隐森林里怒吼声低。

百里长溪和霍铮都是巫族叛臣,他们体内的巫族血脉都在他们叛逃之处酒禁锢了,而不同于霍铮身体一如既往的强壮,百里长溪的血脉呗禁锢之后,她的身体就好像也一下子弱了下来。

霍铮看到这样的天气,想到百里长溪身体,有些发愁,可是,对于百里长溪身体之中禁锢她血脉的封印,他却无能为力,所以,霍铮只能趁着百里长溪还没醒过来,寻了百里长溪最厚的衣服,在里面把季鹰上个夏季在雾隐森林里打猎时,专门给百里长溪猎的一张暖烘烘的雪狐皮毛叫人缝在了里面,又把家里最厚的披风寻了出来,给百里长溪备着。

寒风刺骨。

因为妻子忙着给百里长溪改衣服,所以季鹰在客栈里面守着,他将清洗过的杯盏在架子上摆好给将要熄灭的火炉又添了几块木炭,待屋里又恢复温暖后,他便躲到因为接近后厨而更加暖和得柜台后,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但是,他趴在柜台上甫一闭眼,便觉得一阵寒风扑面而来,灌入了他的脖子中,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气急败坏的睁眼,准备破口大骂,但见来人时,一口气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来人用墨色的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隐在兜帽下的面孔被打下一片阴影,而季鹰抬头时,就望见他的远山眉下,一双墨瞳清冷,眸光淡如薄雾,可是,季鹰撞到他的目光时,却只觉的他的那一双眼——他什么都不做,只一双眼睛望过来,在一瞥一定之间,就有种令人神魂俱慑的魅力。

很快的,那人微微低头,他的目光转开了。

“……远方来的客人,您是想住店呢还是吃饭?”多年的经验使

得季鹰迅速的反应过来,然后颇为殷勤的迎了上来。

“……”漆泽已经知道他的姑娘就在这里,他在季鹰开口问时,下意识的就想要说“找人”,可是,他想到刚刚对这人摄魂时看到的东西,说出的话就成了一句“请给我一杯最烈的酒。”

漆泽开口,似琴音淙淙而起,似乎一言一字都带了笑意,又似乎,带着不自知的疲惫,就好像……好像他跋山涉水而来,流离的心终于落定。他说话时,除下了头上的兜帽,而在同时,原本隐在帽中的一头墨发如瀑布般倾斜而下,铺满了他的后背。

季鹰眼前,这人的声音低沉好听,但是,季鹰心中却不自觉的生出一丝寒意。

——引起季鹰注意的,是这人的手以及那漆黑如鸦翅的墨发。

手素白晶莹,似要透骨。

这绝不是像他们一样握惯刀剑的手,也不是终日劳累的手。

这样的手,他家的小孩儿百里长溪也有。更何况,南极洲大陆,除了莫氏一族那些不理五谷的“神”和居住于莫氏主城的那些贵族之外,没有人会留很难打理的长发。

这人……是来自莫氏主城吗?

为什么而来?长溪和霍铮?

不过,季鹰又想到长溪和霍铮来弗吉尼亚六载,都没有人找来,所以这人大概只是过路的吧?

季鹰放下心来。

“没有酒吗?那么请给我一杯热茶好了。”看季鹰发呆,这次并没有摄魂的漆泽并不知道季鹰所想,于是,他只以为时因为此处无酒,掌柜的咋一听到他的要求有些为难,找到了百里长溪而心情很好的漆泽并没有计较这人望着他发呆,反而颇好心情的改口道。说完,又想起人间的规矩,不知从何处摸出了几枚金币放在柜台上,然后如来时一般无声地走到房间中最靠里的角落,等季鹰反应过来看时,那人已经在那里落了座。

季鹰看了看已经落坐闭眼养神着的客人,再看看手边架子上的酒盏和茶杯,不知道该应他最开始的要求给他送去茶水,还是如他后来所言装作店里确实没有酒然后给他送去热茶。

季鹰看着那边的漆泽,本能的没有胆子再去问一遍,有些怂怂的叹息一声,然后茶和酒各拿了一杯给漆泽送了过去。

百里长溪醒过来时,窗外一片漆黑,已然到了半夜。她初初醒过来,眼中还有些初睡醒的迷茫。

自从她“死”去,在黑暗中醒过来之后,几乎夜夜失眠,而即使她睡着了,耳边也尽是魑魅魍魉的呼号,梦中是铺天盖地的猩红,以及……她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噩梦一个接着一个,睡得很不安稳,而今天,她居然难得的没有梦到那些,甚至一觉睡到了现在。

不过……她只是没有做噩梦,并不是没有做梦,等她清醒过来,再想那梦境时,却只梦到了一双黑色的眼睛——清冷,博爱而又无情。

百里长溪回想起梦里的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头有些痛,她抬手,想要揉一揉,可是,却触到了毛绒绒的东西。

百里长溪偏头就见放在她枕边的衣服,抬手的动作不禁一顿,转而拂上了她衣服膝盖和袖子处多出来的毛绒绒那一层。

没有杂色的雪白的皮毛,百里长溪认得,而衣服上的针脚,百里长溪也认得——是隔壁大婶的。

百里长溪抚摸着衣服上毛绒绒的触感,因为头痛,眼中带起的冰冷不自觉间,慢慢的消散了。

角落里,漆泽手边他没有动过的茶杯中热气渐渐散去,而漆泽手中捧着酒盏,一口一口啜饮着平时他根本不会动的烈酒,他想到他摄魂从那个男人看到的今夜将会出门的百里长溪,想象他的小姑娘看到他出现时脸上可能会出现的表情,唇角微微勾起,眼中终于沾染上属于人的情绪。

轮椅轮子滚在地上几乎无声,可是,漆泽似有所感一般抬头,就见他的小姑娘从柜台挡着的地方……操纵着轮椅走出来。

漆泽脑中嗡的一声,惊雷炸开。

虺狱布在人间那些“钉子”跟他说百里长溪的消息时,并没有告诉他,他的姑娘如今竟然要依靠轮椅走路。

百里长溪抬头看见这人时,也愣了一下,然后唇角微弯,带起一丝笑,笑容无奈且悲伤。

……终于被找到了啊。

“哥哥。”她轻唤道。

“长溪……”男子一下子就到了百里长溪的身边,他看着妹妹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以及不良于行的双腿,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伸出的手有些颤抖,甚至都不敢落到百里长溪的身上,害怕她身体哪里再有恙,他会把她弄疼了。

百里长溪听到漆池唤她长溪,眉眼更弯了些,眼底的悲伤也更浓了一些。

她知道,哥哥唤的“长溪”,并不是指她百里长溪的长溪,而是虺狱二十七位君主中的司典君主长溪。

虺狱最高统治者之一的……君主长溪。

《黄金台贴》记载,虺畜分级……高阶虺畜与人类无异……

而《黄金台贴》未记载,天涯黄金台上十二将军等各部高级统治者却都知道,虺狱有二十七位司典君主,是虺狱君主,而这些最高阶的君主级别的虺畜却是他们这些将军也不敢轻易掠其锋芒的。

长溪看着这人,微笑,却是问道,“哥哥,你怎么来了?”她说话时,把手中一直握着的那个陶埙不动声色的收了起来,灯火之下,那个陶埙之上似乎刻着两个字。

奈落。

奈落,“地狱” 的梵语音译,有俗语: “奈落之底”,指无法脱离的极深的地狱世界,也指不知道底部的深的地方,没有办法再爬上来的境地。

奈落,是指地狱,也指她爱过却最终又背叛了他的爱人。

不过,如今百里长溪自己都不不知道,这奈落二字,指的是地狱,是她的境地,还是……那人给她的深情最后成了她给他的地狱。